神算刘贵

疯子

神算刘贵
张志成

一

村主任刘建东听说发小刘贵会算卦，恣得他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对着家人们说：“那小子和我光着腚长大得，念书的时候就是垫底的货，他也不知道啥叫羞耻，经常拍着胸脯说：“小的们，老子念了三年一年级了哈，谁不听我的老子就揍他，倒是开运动会的时候他总能拿第一。”
“记得他去相媳妇的时候，为了装斯文，上衣口袋里挂了一支钢笔，刚好他老丈人要给当兵的儿子写信，就说：‘小刘，我正好要求人给我儿子写封信呢，我看着你挂着钢笔，就烦你代劳吧。’一下子就把他急红了脸，差点哭了出来。好在那小子虽然念书是个二百五，说瞎话可是来得麻利，就哭丧着脸说：‘大叔，对不起，我这支笔断了笔尖儿了，没法写字了，等我买了新的再给您写信吧。’你们说这家伙头皮子也厚，真个就骗了个媳妇来家，还生了儿女一大帮呢。”
为了揭穿刘贵的神算名号，当天晚上村主任就做了几个小菜，请了几个发小来小聚，其中就有刘贵。村主任媳妇按照吩咐做好之后，就向在阳台下棋的几人喊道：“菜做好了，快请入座吧。”
入座后，看到八仙桌的中央位置上盖着一个碗，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的不知道村主任是唱的哪一出，都把眼光看向主任。村主任嘻嘻一笑说：“咱们都是一块儿玩泥巴长大的哈，也没有格外的话，听说刘贵这老家伙，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竟然成了神算，赚了不少钱吧？我是想让他算算这个碗底下盖着个啥，要是算对了呢，咱们都敬他个酒，拜他为师也行。要是算错了么，哼哼，大家就揍他个狗东西一顿，大家赞成不？”
本来看热闹的就不嫌事大，大伙一听就恣得不得了，大呼赞成。
刘贵蹦一下跳起来，指着村主任鼻子骂道：“你个大顺子，你从小就不长好心眼子，到老来还是那么坏，你必定不得好死。”
大家齐呼啦哈哈大笑，都想看刘贵出丑。村主任说：“我死不死用不着你操心，，你就说你算还是不算吧？”
这下刘贵连站也站不住了，急得他红着脸围着桌子转圈圈，心里直骂大顺子心肠歹毒，净和自己过不去，这没有生辰八字，一点线索都没有的卦还怎么算，这不是要人命吗？
他装模作样地掐着指头肚儿绕着桌子转，手指头肚儿掐出血来都觉不出疼来，心想这下可被大顺子坑苦了，这可怎么办呀？
他的绰号名叫老蚂蚱，一时急得他浑身是汗，六神无主，脱口而出道：“老蚂蚱呀老蚂蚱，想不到你死在了碗底下！”
大顺子村主任一听大惊，一拍桌子大呼道：“哎呀真的是神算啊，咱的刘贵半仙呀，失敬了哈，快请做快请坐。”说着就把桌子中间那个碗拿起来，一个死蚂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大家倒吸一口凉气：“刘贵你真神啊，你是怎么做到的呀？”
此时的刘贵腿儿站稳了，腰板儿也有劲了，胸脯儿挺得高高地说：“嘿嘿，咱们不在一个档次上，念书的时候你们学得是语文和算术，我是上学天文地理，下学鸡毛蒜皮，老子为什么学了三年一年级呀，咱们是两股道上跑的车，走的不是一条路呀。”

二

气得刘建东村主任说：“我说老蚂蚱呀，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呢，还记得你老丈人请你写信不？”
“哈哈哈哈，”提到刘贵相亲的趣事儿，恣的大家开怀大笑。
不过通过这件事儿，刘贵名声大振，真的有好多人去找他算卦。那是很麻烦的事儿，这家丢了狗，那家少了鸡的都去找他算一算，自然是算错的多算对的少，架不住算对的人家少了损失，便到处夸赞他算得准，故他的家里烟酒不断的。
只有他自己明白，这算卦是全凭舌头好使，倒是看风水他真看过一本古书，为此他还讨换了个破罗盘，一旦有人找他，他还真能说出个三二一来。其实在东北，最吃香的是跳大神，他是很眼红的，只是还没有摸到门槛儿呢。
话说黑龙江那旮旯，黑土地的营养是黄土地的十倍。如果烧上一亩地的荒开垦出来，五年不用施肥照样年年丰收，故好吃懒做的刘贵很是自由的。
黑瞎子沟村有位张姓名叫张山的汉子，和刘贵交情很好，他要盖栋新房子，走了几个小时的夜路才找到他，就是请刘贵给他看风水的。他们两个村子距离三十来里路，都是山路和森林。为了赶路，他们简单吃了点饭就上路了。
俗话说：东南门西南圈（厕所），家里宅子不用看。张山是在一块荒地上盖房子，自然要找刘贵来看看风水了。刘贵拿出他的破罗盘，煞有介事地转了几圈就完事了。张山感激不尽，急忙做了几个小菜，和刘贵喝了几杯，吃了点东西，由于路远，刘贵抹了一把嘴就要走。
刘山会看面相，急忙拦住他说：“刘哥，我看你印堂发暗，似有大凶之兆，要不你在我这里住一宿，明天早晨早走也不迟呀。”
刘贵心想：别人都找我算卦，其实连我自己都不信，全靠满嘴里胡啰啰，你张山虽然和我不是同行，也准和我差不多吧，还想留我住一宿，肚子里还不知道憋着啥坏事呢，我才不上当呢。于是就数了一遍手指头肚子说：“谢谢操心了哈，我算了算，卦上说此行大吉，再说这条路走了多少遍了呀，绝不会出事的，我走了哈。”
“不是不是，昨天村里少了一头牛，直到现在还不知去向，刘哥，我怕你遇到大野兽就危险了呀。”
“那么你还走夜路去找我呢，今头午咱俩不是大摇大摆地走来得吗？”
一句话堵得张山说不出话来，眼看着刘贵消失在大门外了。
三十里路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也是半天的路程了。刘贵借着酒力，轻飘飘地就进了原始森林的小路。一个小时后酒力降下来就感觉有些累了，他知道在这荒山野岭的地儿无处求援，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赶路。
不怕走得慢，就怕抽歇烟。刘贵一口气走了两个小时，估摸着已走了一多半路程，心情便松了下来，就想找块石头坐下来抽棵香烟。这香烟是张山孝敬他的，平时都抽老旱烟，也想尝尝这洋烟卷儿是个啥味道。
点上烟还没有抽上两口，就听到背后有树枝子断裂的声音，回头一看就吓出了一身冷汗，眼看着一头几百斤重的大熊正向他跑来。

三

寻常这里也没有听说过有狗熊出没，谁知道第一次出现就被刘贵碰上了，你说张山相面准不准？
话说人的求生欲不管碰到什么危险，第一想到得就是跑，可是面对四条腿的黑瞎子，跑可以，要想跑掉是不可能的。刘贵人送绰号老蚂蚱并非浪得虚名，就是他行动敏捷，应对能力强。此时不容他多想，抱着一棵树就爬了上去。他却忘记了一件事，那狗熊也会爬树的，立刻就跟着他爬上来。
一看到这架势，刘贵大呼：“完了完了，都是张山你个臭嘴巴惹得祸，闲着没事你说什么大凶的啊！”
这森林中的树木很密，树枝相互交叉着，这就给了刘贵一线生的希望。眼看那畜生离他不足一米的时候，他急中生智，抓住一条较粗的树枝悬在半空，两手替换着转移到了另一棵树上。
那狗熊闹了个半欢喜，它知道那根树枝承受不住它的体重，只得望肉兴叹。它上树是能手，下树却是它的短板，下了不足一半就摔了下来。这家伙皮糙肉厚的泼辣得很，就连一般的手枪子弹都打不透他的皮，这几米的高度摔下来就像挠痒痒似的，只见它打了个滚爬起来，奔着刘贵的那棵树又开始攀爬，快抓住刘贵的时候，刘贵又抓住另一根树枝子到了另一棵树。大熊没办法，再次摔下来重新开始。
这么周而复始的游戏一玩就是一个半小时。那老熊累得只喘粗气，刘贵身上的汗水从没有干过，他不是累得，而是着急和吓得。
山里的天黑得早，眼看着太阳落的飞快，路上也没有一个行人路过，刘贵心里直呼：老蚂蚱呀老蚂蚱，想不到今天要死在树底下。他很后悔没有听张山的话，大骂张山为什么不强留住他，若在他家住一宿不就啥事也没有了么。
刘贵也不知道换了几棵树，那只老熊也不知道摔下去几次，只知道这次摔下去的尺度有点高，那只狗熊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等了一会儿，刘贵想着它可能摔晕过去了，喜得双手合十曰：“阿弥陀佛，天不灭老蚂蚱也。”就像猴子一样迅速滑下树，甩腿就想跑。
岂知他的这一举动正中了老熊的计谋，只见老熊猛然跃起，几步跑过来撞了他一下，刘贵打了一个滚，就仰面朝天地躺在了乱草中。老熊大喜，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肚子上。
刘贵面色发白，脸上毫无血色，闭上眼等待着痛苦的死亡。可惜神算刘贵，一辈子也没有算出会有这么一天，当年关羽夜走麦城也没有这么恐怖呀。
话说这黑瞎子抓住人，它不会立即享用的，再说今天早晨刚吃了差不多半头牛，也不饿呀。因为一切动物的天敌就是人，它今天抓住了一个人那是何等的胜利呀，它今后的名字应该改狗熊为英雄了，故高兴得它仰天大笑不止。

四

它地笑声也惊醒了刘贵，他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自救的办法，他苦思冥想着可能逃脱的方法，却都被眼前的现实打败。然而他并没有放弃，极力地寻找着那个“万一。”
他的大脑忽然灵光一闪，心说：“你不是爱笑吗，我何不让你多笑一会儿呢？”于是他的一只手慢慢地下移，轻轻地摸到了它的生殖器，并开始给它抚摸。那狗熊觉着一阵无比的舒服，虽然还是笑，却闭上眼睛开始享受。
刘贵大喜，老熊也有被老子算计的时候！
刘贵用力蜷起腿来，用另一只手解开了两只解放鞋的鞋带子，摸索着把两根鞋带子结成一根，一头拴在一棵拇指粗的小树上，另一头拴住老熊的睾丸下部就成功了。
刘贵用力呼吸着空气积攒着体内的力气，乘老熊恣得浑身乱动，屁股松动的一瞬间，刘贵闪电般地抽身而出，一跃而起，撒丫子拼命而逃。
至于那头老熊，再也笑不出声来了，老实巴脚地坐在那里，脑子也飞速地运转着，心想：我这个英雄，到底还是被站着跑的动物算计了啊。它忽然发现了那棵栓鞋带子的小树，仗着力气大，只一把就把小树连根拔起，撒腿就想追上那人。无奈那棵小树经常被满地的蒿草和障碍物绊住，只一下它的屁股下面就会疼个半死，疼得它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它，彻底熊了。
刘贵一口气跑到村头的石碾上，坐在碾盘上大口地喘气，之后哈哈大笑，心说：“张山你个小舅子总说老子有大凶，老子偏说是大吉，到底还是老子算得准吧？”看天色已暗，身上的汗水变得冰凉，一阵风吹来他打了一个激愣，自言自语地说：“老天爷呀，幸亏那头狗熊是个公的，要是换成个母的我可就交代了啊，像今天这样的大吉，我到死也不愿意再遇上了哈。”
他用力站起来，两腿艰难地打着弯走回家，累得他一头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这一惊一吓一累，使刘贵大病一场，一个月才缓过神来。在这一个月里，刘贵熊口余生的故事和神算的名声大震，连带着那个张山也出了名，因为二人合并正应了那句成语，叫做“逢凶化吉。”
按他和同行们说得用舌头和看风水赚钱，一直继续到了八十年代，想不到这一行还有所发展，只有在文革时期才收敛了一些。
不过他的命运不济，好好的日子挺舒服的，他老婆却得了一种病，浑身无力也吃不下饭，虽然面黄肌瘦，她的肚子却越长越大，想不到竟是肝癌晚期。医生说太晚了，到了这个地步，就是做手术也无济于事了。
人们都劝刘贵道：“你不是号称神算吗，快给你老婆算算有啥破解的办法呀。”
刘贵和他老婆是一块儿长大的发小，感情很好，六十多岁的他无法想象，走了老伴自己还怎么活下去。可是自己吃了几碗干饭他自己知道啊，他哪里有破解的招儿呀？有这功夫还不如请大师呢。
他不死心啊，于是他掏换了大量的尼古丁针剂给老伴减少痛苦，同时相面的，算命的，跳大神的，看祖坟的都找了个遍，无奈老伴寿限已到，终究没有拉回来，在全家人的泪水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在刘贵万分不舍中，在全家人的哭天动地中，老伴终于火化了。刘贵从灵车上下来，亲自抱着骨灰盒，把老伴轻轻地放在了八仙桌的正当央。一日三餐，全家人先给老伴烧上香磕了头才能吃饭。

五

因为还有两天就是清明节，刘贵的安排是到清明节那天下葬比较吉利，全家人的心情也就稍微缓和了一下，大家该干么干么。下午，刘贵找出那个破罗盘，去公墓里转悠了半天，他要给老伴找一处风水最佳的墓地下葬，让老伴保佑着一家人平平安安，步步发财。
在这段时间里，只有小孙子那个调皮蛋在家，他瞅着那个骨灰盒挺好玩儿。就抱着骨灰盒进了卫生间，稀里哗啦进进出出得也不知道搞的啥玩意儿，楼上楼下的好一阵忙活，然后就把骨灰盒物归原位了。
夜已经很深了，刘贵满脑子都是老伴的影子，翻来覆去得怎么也睡不着，刚要迷糊一会儿，忽然听到客厅里有点动静，便披上衣服走出来打开灯，想看看是啥动静，难道是进来了老鼠不成？寻摸了半天，最后发现好像是骨灰盒里发出的声响。
这一下非同小可，吓得他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站在桌子前，嘴唇哆嗦着说：“老伴呀，你有事托梦给我就行啊，我这大岁数了禁不住吓啊，你就放心地走吧，我会把家里打点好的，我一辈子走南闯北的啥没有经历过呀，就连狗熊都得躲着我走，你还有啥不放心的呀？呜呜呜呜。”
好在骨灰盒里不响了，他关了灯刚想回房睡觉，那骨灰盒又有了动静，吓得他连灯也没有开，双腿一软就跪在了八仙桌前，就连说话也提不起声来了：“亲老婆呀，我知道你还生我的气，我都交代了吧，我不该偷你的钱出去打麻将玩儿，我偷的也不多呀，都是十元二十元的，最多的一次也不过一百元啊，这村里人又不兴玩大钱的，你是知道的呀。”
骨灰盒里不响了，刘贵以为老婆在听他说话，他就更害怕了，只得把自己一生的污点都抖了出来：“老伴啊，我总共去了梁寡妇家五次呀，我没有花钱，是她勾引我的呀，我只是给她家里干点活呀，我是可怜她家里没有劳动力呀，我做的也不算太过分了不是吗？……”
足足用了一个多小时，他把这一辈子做得对不起老婆的事儿，和自己藏私房钱的数字都交代清楚了。说来也怪，那骨灰盒再也没有出现声响，他这才回到了卧室。此时睡意全无，他总觉着骨灰盒里的响动有些蹊跷，便拿出了平生所学，想算算老婆到底还有哪里舍不得。
于是他先是掐算，再就是拆字，六爻卦，诸葛孔明马前课等都用上，足足捣鼓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算出个名堂来，倒是累得有些犯困了。
刚闭上眼，客厅里又有了动静，刘贵忽然想到，老婆最疼爱的是儿女们，他便穿上衣服，把儿女孙子辈的都喊下来跪了一地，他把情况简单地说了一下：“你妈舍不得你们呀，你们跪在这里让她多看一眼吧。”
孩子们一想到没有了娘，娘平时对他们的好一下子都涌上心头，一时痛哭不止，整个客厅的氛围都陷入了悲痛之中。这下子室内的动静有些大了，那骨灰盒真的再无声响，大家这才陆续回房休息。
刘贵叹息道：“这一宿真的好难熬呀。”
刘贵打了个盹的功夫天就亮了。今天是老婆下葬的日子，助忙的相亲早早地就来了，亲戚们来到后都会吃上热乎乎的饭，他们赶早不赶晚，办完这里的事还要赶回家，给自己的祖上扫墓呢。
从八点开始，亲戚们和友人近邻们挨个儿祭拜，直到十点才走完程序。然后由大儿子抱着骨灰盒，后面跟着弟弟妹妹和孙子辈们，再后面就是亲戚朋友和乡亲了，这阵容有些大，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村向公墓走去。
说大儿子正哭得鼻涕眼泪的一块儿流，刚走进公墓，忽然听到骨灰盒里扑棱扑棱得一阵响，吓得他双手一抖，只听“啪”得一声响，那骨灰盒一下子摔成了四瓣，大家还没有回过神来，只听“吱吱”两声叫，两只麻雀振翅冲天而去。
此时忽听那小孙子“哇”得一声大哭，跑过来拉着爸爸稚声稚气地吼道：“快还俺麻雀呀，还俺麻雀呀，哇哇哇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