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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9-4 17:5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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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今年的春节正好赶上了西方的情人节。
杨思雅没理会这个西方的节日。只是由这个节日记起了原来早已立春了呢。也就是说这个冬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结束了。
单位放了六天假,从年三十一直到初五。放假的当天邢伟不在家,发来个信息说去给邢嫚送年货了。厨房里琳琅满目地堆了好多吃吃喝喝。杨思雅选了几样,也给邢伟发了个信息就带上选好的东西出门了。
每年的大年初一都是杨思雅和妈妈在一起的日子。洪山镇历来有个风俗,出了嫁的女儿不能在初一回娘家,说是对娘家人不好。尽管她们家没有哥哥弟弟,可杨妈妈却还是不让闺女们在这一天进门,只有杨思雅例外。什么时候这个四丫头也嫁出去了,才是杨妈妈真正清心无事的时候。而邢伟那边的情形也差不多,平时只是给他儿子邢立斌买些鸡鸭鱼肉送过去,从来也不在那里吃饭。春节就不同了,邢伟觉得要在这一天给儿子斌斌一个完整的家的感受,所以每年的大年三十邢伟都要到梅红家里,除了吃的用的,当然少不了给娘俩的新衣服。然后,当然是一起吃年夜饭,一起守岁,一起度过新年的第一天。所以说,虽然春节对于所有的中国人来说是都可算是一个盛大的节日,而对于梅红而言,意义就更不一般了。
大街上竟然还有开门营业的店铺。
杨思雅望望对面的兔子家儿童衣柜,想起了老妈的宝贝疙瘩自己的外甥闫宝玉,自嘲地笑笑,提着一大包东西走了进去。
出租车的生意比素常好了许多,杨思雅等了好久才打到一辆车。开车的是一名老司机,看到杨思雅大包小拿的,没话找话:“这是给老人送年货?哟,还有鱼呢,这个您可把袋口系好喽,还有那底儿,看着点,别漏了,大过年的,弄我一车腥。”
“放……放心吧,我这鱼是……冻鱼,这么冷的……天,鱼掉出来落……您车上也腥……腥不了。”杨思雅隐隐地有些生气,语速也就快了些。
老师傅听着杨思雅炒豆子似的结结巴巴的辩解,打心底想乐,嘴上却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只是笑呵呵地问:“您去哪呀?”
“洪山双杨。”
“好地方呀。”司机是个话唠:“我姥娘门上就是双杨。我大舅姓魏,魏廷宝你认识吗?那是我表弟。”
一听魏廷宝的名字,杨思雅本来抻着的脸也绷不住了,“噗嗤”一声乐了:“当然认识,我还认识你表……表妹呢!”
司机也乐了:“对,魏静,都叫她胃镜,胃吃得饱了就做胃镜,我们小时候都这么开他俩的玩笑。”
两人一路说着话,没一会儿出租车就拐进了村子。没事可干的孩子们照例开始砰砰啪啪地放着鞭炮,大街小巷都是他们无忧无虑的笑声。真的要过年了。
远远的,杨妈妈正在大门口贴对联,看到从车里探出头的四丫,笑笑,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来。
三十一
听着闫宝玉“姥娘姥娘”叫着跑进屋子的时候,杨思雅感觉似乎刚睡着,揉揉发胀的眼睛看看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终于到了大年初二了。杨思雅心里长舒了一口气:总算又熬过了初一。
每年的初一,一拨一拨来给杨妈妈拜年的男人女人见了杨思雅都要例行公事般的问一句“四丫回来了?”那言外之意就是“四丫还没嫁出去呢?”答的人都听吐了,问的人还是乐此不疲,仿佛不问这一句就对不住她杨思雅这一百多斤肉体凡身似的。
杨思雅听到杨妈妈一面不住口地答应着,一面颠颠地给她的宝贝疙瘩掏压岁钱。
小宝玉接过钱比划着那上面的数字,一歪头却看到里间屋里的杨思雅,便又乐呵呵地跑进去“四姨四姨”地叫个不停。难怪老妈这么喜欢他,瞧这小嘴甜的,跟抹了香油又抹层蜜似的乖巧。
杨思雅翻转过身去,从床里头拿出一个袋子:“四姨给你买……的新衣服,让你妈给你试……试去。”
杨思雅一心想把这小屁孩支出去好穿衣服,她担心一会儿姐夫们都来了就不好看了。
“我有,四姨你看,我有新衣服。”小孩子边说着还边拿一只胖嘟嘟的小手比划着身上的花褂花裤。
“不……不一样,四姨买的是……外套。”
“四姨,我和你说个事,可是你不准告诉我妈她们说是我说的哦。”小宝玉不仅不往外走,还把小嘴巴伏在杨思雅耳边悄悄说:“我妈说我五姨肚里又有了一个小宝宝,我姥娘问我是个啥,我说是个弟弟。”
“啊?你五姨又那个……”
“嘘!”小宝玉把一只小手堵在杨思雅嘴边:“四姨别说出来,我跟你说啊,其实这回五姨肚里有两个宝宝,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我没跟他们说。”说完小孩子就开始捂着自己的肚子咯咯地笑,笑得杨思雅一头雾水,心想这孩子咋还神神叨叨的,你这俩眼有穿透功能啊?比医院里的彩超仪还神啊?
看看这小屁孩没有要出去的样子,杨思雅也不再背着他,开始穿衣起床。那孩子自顾自地笑完了,也不再理会杨思雅,扯着那个装着衣服的大袋子一阵风似的跑了。
等杨思雅都收拾停当,大姐二姐还有老五老六她们都携家带口的赶过来了。都是上下一身新,真有过年的样子呢。只有杨妈妈,还是穿着素常的衣裳,屋里屋外地忙个不停。闫宝玉也不再缠着大人了,和几个表姐妹在院子里的那棵落光了叶子的大枣树下扎成个堆叽叽喳喳地说说笑笑。
杨思雅和几个姐夫打了招呼,也跑到灶屋里帮忙。不经意地瞅瞅老五的肚子,穿得挺厚实,看不出啥来。
“你瞅啥呀!”杨萍眼尖:“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就是,”轻易不开口的二丫杨莉也道:“杨萍不是要给你介绍那魏廷臣嘛,年前事儿多没见成,过了年闲了,啥时候再……”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管好你男人就……就行!”杨思雅白了杨莉一眼,“别让他在外面花……花草草的!”
“听听,妈,你听见没?这老四是越大越不靠谱了,话说不利索,抢白人倒是蛮在行。”
杨妈妈却不答话,任由姐妹们闹腾。
三十二
村里的鞭炮声扎堆响成个蛋蛋的时候,娘几个把饭菜都端上了桌。女人们嫌男人们在屋里抽烟呛,把他们的酒桌摆在了院子里。
年初二的天晴朗朗的,没有半点风丝儿。杨思雅记起了有一年的初一夜里下了一宿的雪,早上起来大雪封了路,走亲戚的人都开不了车,步行着走街串巷,倒也是一道风景呢。
娘几个除了杨思雅没有好酒的。平日里杨思雅回来要酒喝杨妈妈都要骂她没出息,可这回老太太却反常地让姐几个都倒上酒,说今天高兴,破个例。
孩子们吃得快,没多久就吃饱了跑到大街上玩去了。
娘几个一杯酒下去,话也多了。尤其是老太太,好像要把积攒了几十年的话都在这顿饭里倒干净似的不住声地说这说那。姐妹几个除了杨大丫像是有心事的样子,其余人也都被老太太感染了,似乎从来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杨思雅看着老妈喝红了的脸,端起酒杯走到老太太跟前:“妈,今天四丫给……给您老敬杯酒……那句话咋说来着……杨萍……咋说来着……浪子回头金……不换,对,就……这句。我杨四丫从今天起……要……重新活一回,决不再让你们……操心……我喝酒,妈你……喝茶……”说完,杨思雅把半杯酒全都灌进嘴里,继续说:“以后……我开了工资就……就给杨燕打过去……你给我存着……我自己留不住……还有邢……伟,去他的魏廷臣……我下半辈子就和……邢伟过了……你们谁都别再劝……劝我……”杨思雅嘴里说着,手下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邢伟挺……疼我的……真的,我想吃什么……他都给我买……你们看……”说着杨思雅拍拍肚子:“看我胖了吗……胖了吧……”
“四丫,坐下,别喝了。”杨妈妈拽着杨思雅的胳膊:“今天都齐了,我跟你们说个事。大丫,要不你说?”
“还是你说吧妈。”杨燕也伸手把杨思雅摁在座位上,“老三,你出去把那帮爷们也叫进来。”
几个连襟除了老二开大客车没休班,其余的都来了。听见杨萍招呼,放下手里的杯子筷子陆续走进屋。
屋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来,都挤挤坐下。我今天跟大伙儿说个事,这事就大丫和三丫知道。老四的情况你们都清楚,打小就不让人省心,年轻时不安分又欠下了十几万的饥荒。本来我看她那不成器的样子也不想管她,可我眼瞅着她在那个家具商场干了快一年了,先前那些个坏毛病也改得差不多了,我就寻思着我这当妈的不拉她一把她还真很难迈过这道坎儿。所以我在半年前就和大丫三丫商量着想把这套房子卖了。可巧,咱村的谢老三家要买房,我们娘仨就在腊月二十那天把这事给办成了,出了正月这房子就是人家老谢家的了。”
“妈……”杨思雅喊了一声,“你咋真把房……给卖了!这可是俺爸的半……半辈子心血啊……”
“你别咋呼。”杨妈妈拍拍四丫,“你爸在地下肯定也会同意我这么做。反正我一个人也住不了这么大的房子,等我死了早晚还得卖,还不如趁着现在房价贵的时候卖了合算。卖屋子的钱给四丫还上银行的欠债以后还剩余了不少。依我的意思自己能动弹租间小屋能有个吃饭睡觉的地方就行,可大丫三丫不让,说让我到你们家里轮流住。你们要是同意呢我也不白住,我就把剩下的钱给你们都分了,要是不乐意呢,我还出去租房子住。自古养老靠儿子,你们都是女婿,不养我也没人笑话。就这,你们商量下吧。”
说完,老太太硬拽着脚步有些踉跄的四丫走出屋子。
屋外,和煦的太阳光照着这二层楼房的每一块砖瓦每一扇门窗,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那么亲近。
老太太的脸上淌着泪,眼里却是由衷的笑意。
杨思雅靠在老太太身上,不说也不笑。她抬头看看天,难得的蓝天白云。太阳照得她眼睛睁不开,低下头闭上眼,杨思雅想起了小时候的点点滴滴,想起了她爸临死前的枯瘦样子,想着想着眼泪就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了一个个的圆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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