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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9-4 17:4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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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淄城这几年的变化很大。不只人多出了几倍,楼房也是越盖越高了。围着城心公园新建的那些座高层楼房耀眼地矗立在小湖四周,挠得淄城人心里痒痒的,看看那开盘价,四个吉利的数字“8”让工薪阶层的市民们望而却步。
在杨思雅眼里,能住到这里面的人才算是没有白活过的人,虽然她也隐隐地听说了有几个以前交好的朋友在这里买了房,但是那些人似乎已经是几个世纪以前的朋友了。在单位,同事们问起给她打电话的好多人,她都一概冠以“朋友”的头衔,其实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些所谓的“朋友”不过是一个名头而已,都是不能推心置腹的赌友。年轻时,凭着几分姿色还可以让他们大方阔绰地为她花费开销甚至甩给她几千上万,但是现在,走个对头也只有打个哈哈的一言半句的面子话了。当然,也有几个还算重情重义的男人对她还有那么点意思,可是杨思雅自己却觉得没了多少兴致,人老珠黄只是其一,主要还是他们都不过是逢场作戏的玩玩罢了,又有几个是真心实意地想和她好呢。再说了,就是男人有这心,家里的女人呢,邢伟的老婆梅红不就是例子嘛,两人十几年前就离了,可是知道了杨思雅和邢伟同居一室以后还是见她一次骂她一次,竟是比仇人还仇人,以前的姊妹情分是彻彻底底地荡然无存了。真枉了那些年月她杨思雅对她和她的孩子的百般照顾。
说到这女人和邢伟的儿子,杨思雅更是来气。这简直就是标准的有人生没人教的东西,自打他刚出生时杨思雅就常抱着他逗弄他,可是从他记事儿起就好像排斥除了他爹妈以外的所有男男女女,当然包括她杨思雅。那时每次她去梅红家,总能听到他在悄悄地骂人,你若搭腔,他便直接将矛头对准你,骂出的话熟稔得像是家常便饭,饶是杨思雅如此泼辣的场面女人都觉得臊得慌,可他那个天天哭丧着脸的妈却不以为然,像听绕口令似的面无表情且不置一词。现如今都长到十五了,还是那样的德行,不骂人不说话。杨思雅也觉得这与邢伟和梅红的婚姻有脱不了的干系。单亲孩子的性格总会有些畸形,更何况他还是奉子成婚的典范。那时,邢伟身边的女孩子多了不好说,三五个还是有的。论长相,梅红也不比那几个差到哪里,可是邢伟就是看不上她。要不怎么说情浅缘深一辈子怨偶呢,偏偏就是这不招邢伟待见的梅红怀上了他的种,邢伟软硬兼施也说服不了梅红去医院打胎,眼看着肚子一天一天大得包不住了,这才潦潦草草地领证结婚。孩子还没出生,邢伟就时常夜不归宿,气得梅红还割腕自杀过,结果梅红没死成,孩子提前出生了。满心满意地以为有了儿子邢立斌就有了指靠的梅红做梦也没想到,斌斌刚断奶邢伟就到法院正式起诉离婚了。杨思雅知道那时候的邢伟喜欢上了一个在商场卖品牌男装的漂亮女孩子,那女孩比邢伟小了整整十岁,家里的条件也还好,邢伟很清楚他们两人是没有结果的,可他还是觉得要和从来没爱过的梅红断得彻底干净才配得上和小姑娘的感情,所以不管梅红哭闹上吊,毅然决然地将房子和儿子都留给梅红,然后净身出户了。所以,单从这点上来说,尽管那时的杨思雅是站在梅红一边的,却还是暗地里很欣赏邢伟坚决不脚踩两只船的还算好男人的作派的。
六
周五是例行卫生大检查的日子,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清扫着自己的卫生区,从大件的家具到摆放的饰品都要逐一擦拭一遍,很费时,也很费事。杨思雅在家里也是这样做家务,尽管是租来的房子,她也是坚持每天早晨刷马桶,每做完一顿饭都把炉灶锅盆擦得干干净净。她的三个姐姐两个妹妹都不像她,个个邋邋遢遢的,却是都有儿有女,过得一家像模像样的人家。有时她打心眼里看不起她的这些个生活的清汤寡水的姐妹们,可是她更知道,那姊妹五个包括早逝的爸爸和她们健在的妈都瞧不起他们这个四丫头。你们怎么看我是你们的事,我能活下来就是老天爷对我的眷顾,不好好享受生活枉费了来这世间一遭。
尽管多年来杨思雅的心里对她的家人们始终有个结,但她还是觉得应该对老妈尽些孝道,尤其是看到电视上女人们生孩子的镜头时,杨思雅就想象着当年她从母体上分娩出来的景况。虽然一出生妈妈就嫌她又是个丫头要让爸爸当个物件把她给扔出去,而且从小到大没喂过她一口奶,但是毕竟自己的命是她给的,所以在爸爸去世后的这些年里,杨思雅隔三差五地就要回去一趟,买双鞋子或是一件衣服,然后扔下几百块钱,再同样到奶奶那边留下些吃的穿的,偶尔还会在奶奶家里住一宿,回来后的好多日子里都会觉得心里特别安宁。而那份安宁中所蕴含的亲情的成分少之又少,感恩的情愫反而更多一些。
杨思雅很喜欢孩子,尤其是男孩子。她常在邢伟面前叨叨着要给他生个儿子,而且是和邢立斌不一样的儿子。和她妈妈一样,杨思雅做梦都想要个儿子,可惜杨妈妈一辈子生了六个丫头一个儿子,六个丫头中像她这样先天患病的半残儿都活了下来,唯独这最金贵的小子却是没出满月就夭折了。听奶奶说这儿子就在杨思雅的上一胎,若是能活下来兴许也就没有她和下面的两个妹妹了,命啊,奶奶说,都是命啊。
当年杨思雅满身珠光宝气大包小提地回到家时,左邻右舍都对了她妈夸奖说这可比儿子强多了。她妈听了就嗤鼻说,要是有个儿子,一天打俺八顿俺也情愿,这六个丫头也不顶俺那一个儿子,一儿顶九女,一儿顶九女啊。所以,在杨思雅的意识里,男孩子的命是极其金贵的。也正因如此,她十八岁那年跟陆亮同居后引产的那个男胎一直是她所痛心的,她甚至想,如果早知道那是个男孩,她可以不和陆亮的妈妈计较,随便给她一间什么屋子都好,那样,她的生活就是另一番样子了。
丁丽的卫生区和杨思雅的正对着。杨思雅忙活了半天也没听见对面的货区里有一点动静,就悄悄地猫过去,只见那丁汉子正对着手机聚精会神地忙个不停,她便故意粗着嗓子干咳了一声,吓得那丁丽忙不迭地掖藏手机,回头见是杨思雅,随手把电视柜上的一块抹布扔过来,然后捂着胸口骂个不停。
杨思雅一边乐一边凑上去问:“丁丽,你咋这……这么迷呢?是不是有啥想法啊?这阵子又……又和……又和谁吃饭聚……聚会呢?”
“去去去,一边去!”丁丽重又拿出手机,“话还说不利索还管别人闲事!”
“小丁,打……打人……不……不打脸……”
“骂人不揭短,对不?我就揭你短了怎么的吧?”
“你……你这人……”看着丁丽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杨思雅没再继续结巴下去,转身走回自己的卫生区,心里恨恨地骂着,真是翻脸不认人的玩意儿,怪不得她老公天天不待见她,活该!
一大早平白无故地生了一肚子气,杨思雅这心里正老大的不痛快呢,手机却不识时务地在这个当口响起来。
杨思雅一看又是三姐打来的,啪叽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自顾自地继续打扫她的卫生,直到一曲《风吹麦浪》响了大半才没了动静。今早一开手机,全是杨萍的未接来电提示,她打来的电话除了银行催贷款就没别的事。杨思雅恨恨地想。
可是没隔上半分钟,铃声又响起来了,杨思雅没好气地抓过手机:
“喂,你干嘛杨……萍?不知道我正……正忙着吗!”
在她们家每个人都是直呼对方姓名,不知道的看不出也听不出哪个是姐哪个是妹,打小就这样都习惯了,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有不当着面的时候才偶尔对了另一人说我大姐怎样怎样我二姐如何如何,平日里就都习以为常了。
“你个死丫头,没事谁稀搭理你!从昨晚上就给你打电话你手机总是关机关机,你快滚回来吧,你自己犯的事你自己顶,别连累咱妈和俺一家!我当初咋就瞎了眼听了你三姐夫的话给你……”
“你急个啥!跟他们说我的电话,让他们来抓我!”破天荒利落地说完这句话,杨思雅又关了手机,回身往沙发上一躺,看着茶几上的一个饰品出神。
杨思雅知道派出所的人知道她杨思雅软硬不吃,就只好拿她的姐妹们开刀了,隔上一两年就上门闹腾一回。嫁在本村的三姐和娘家隔了一条街,有什么事老妈都是先找到她,而且当年贷款时她和三姐夫给她做了担保人,就连预留电话也是她家的。
想当年那些警察们把她抓到派出所里关了一天一夜,最后还是决定把她放出来让她想办法先还上一部分。她那时因为受不了家里的那几个老少女人们的絮叨,又不想连累她们,所以只好转借了三万块还上了,剩下的七万到现在连本带息又得有个八九万了吧,欠个人的帐还没还完呢,哪有闲钱还银行的!抓我去还是那话:要钱没钱,要命一条。
九点钟,商场的迎宾音乐响起,杨思雅起身走出卫生区,走到一个定点站位,刚打开手机,三姐的电话又打进来了:
“你再不回来他们要把我家的房子抵押了,你说到底咋办呀……”
杨思雅把手机塞到口袋里,任凭杨萍在那头连哭带嚎地骂个不停,然后走进办公室跟马经理说家里出了点事要请一天假。马经理看出了杨思雅的脸色不好看,也没细问,就准了。
临走,丁丽正好迎面走过来,一把揽住杨思雅的肩膀头歪着脸看:
“哟,杨姐,咋了,还生我的气呢?”
杨思雅一把甩下她的胳膊,没好气地应了一声:“没有,是家里有……有事。”走上台阶,心里嘀咕着,这女人,真是小孩子脸,忽冷忽热的,受不了。
七
双杨村是洪山镇的一个大村。村里地势平整,交通便利,印花厂,陶瓷厂,酒楼饭店啥都有,是全镇数一数二的富裕村。村里几百户人家,几千口人,家家都是两层以上的将军楼。近几年时兴盖居民楼,村委会规划了几处宅基地,建了十几座六层楼房。杨思雅的三姐也给才六岁的宝贝儿子买下了一幢一百二十平米的住房。两口子没白没黑的靠给人家铺地砖辛辛苦苦挣的这些年血汗钱就都搭进这房子里了。
快进村的时候,杨思雅就听到后面汽车喇叭声,她把电动车往路边靠了靠,那喇叭还响。杨思雅一肚子气正没处撒呢,停下车子侧过头刚要开骂,却见从一辆宝来车窗里探出一个脑袋来:
“四姐,老远就看着像你,还真是没看错呢。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么靓啊。”
“哎哟,是你呀青……青头!你不是又进去了吗?啥时……啥时候出来的?”
“瞧四姐说的,咱啥时候想出来还不是聂哥一句话嘛。对了,四姐,你怎么离开聂哥了?当年聂哥怎么待你我们这些小弟兄们可都瞧见了,那可是真把你当宝贝供着呀……”
“是你聂哥有了更水……更水灵的不要我了行了吧!你走吧,别耽误你发……发财!”
“四姐,气不大顺啊?谁惹你了跟小弟说声,淄城这地界儿还没翻出聂哥的手掌心呢。”
“公安局!你聂哥敢……敢管吗?我欠银行十几万……万块钱没还上,找家里去了,我回……回来看看。”
“银行的钱那还用还!雅姐,你还是借的少,要是贷上个百儿八十万的他们就不会是这样的态度了,那银行得给您送礼,求着您还。”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快走吧,别整一四轮的跟我眼前晃……晃悠!”
“四姐,你把车搁后备箱里我开车送你回家多好?”
“都到村……村口了,还拽什么拽!走你的吧……”
“那行,中午我约上几个哥们咱聚聚,说好了啊。”
杨思雅没搭腔,等那宝来车走远了才慢慢悠悠地骑车拐进村子。
要说起能走进杨思雅心底的男人,还就只有陆亮和聂磊。自打十七岁从苏州回来跟了陆亮,俩人一好就是五年,要不是那个死老婆子横竖挡着不把那五间大堂屋让给他们结婚,她杨思雅跟陆亮早就是有儿有女的恩爱夫妻了。陆亮对她那是真心的好,吃的用的,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多贵的东西只要杨思雅张开口,那陆亮眉头都不带皱一皱的,可唯独这房子,陆亮当不了他妈的家。陆亮跟杨思雅商量,他不想难为他妈,实在不行两人就先在外面租房子住,等老太太转过弯来了再搬回来。再说了,俩人住三间偏房也不是住不开,将来这所有的屋子还不都是他们俩的。可是,杨思雅偏偏就上来那股拧巴劲儿了,放出狠话:不让在正房结婚就分手。那老太太没想到杨思雅会真忍心跟她儿子分开,也扬言:你都跟我儿子睡了好几年了,再不跟我儿子,也没人会要你了。也巧,偏就在这档口杨思雅认识了淄城的老大聂磊,一赌气就跟聂老大混上了,这一混就是十几年。
杨思雅知道她这半辈子吃亏就是因为她的犟脾气,离开聂磊也是一样。杨思雅当初明知道聂磊的身边有很多女人,可是跟了她以后还是任性地要求聂哥跟那些女人都断了。聂磊为了哄她表面上答应了,可是杨思雅偏偏眼里容不下沙子,接二连三地跟踪聂磊和他的那些女人,而且当着弟兄们的面和聂哥大打出手,让聂磊很没面子,渐渐地也就失了宠,一气之下杨思雅就又选择了离开。
有时想想人的好运气也就是那么几年,过去了,就再也寻不回来了,杨思雅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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